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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初到泉州就去寻访韩偓墓:晚唐诗人韩偓其人其诗

@笑独行[编撰]


上篇·关于韩偓墓

1996年春夏之交,在下经家父举荐由福州往泉州一家私营包装印刷企业打工。初到泉州,曾于5月2日在当地女性好友陪同下,骑自行车前往地处泉州市区(属鲤城区)西郊外的南安丰州,按照地图标示寻访据说位于葵山之麓的晚唐诗人韩偓墓。

记得当时是枉骑了不少路程、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正确方向的,由于所谓“葵山”并不在丰州镇,而是在丰州镇“九日山东北的环山村杏田自然村”,而韩偓墓也并不像“葵山之麓”所指示的在葵山山脚下,而是至少也应该说是在葵山半山腰。由于在下和好友是爬了好一阵子山才看到韩偓墓的,半当中还路过一个水看起来特别清澈的小水库或者人工湖呢。当时泉州的天气已由暖转热,而那天更是风和日丽,蓝天上飘着白云,到达目的地时,在下和朋友都因爬山劳累而出了一身大汗。

韩偓墓看起来很简单,甚至还有点简陋。墓身不大不小,与寻常的当地土豪墓相比,也就是多了两排拱卫于墓前的石人(据说学名叫石翁仲,翁仲指的是秦始皇时镇受临洮的大将军兼大力士阮翁仲)和石兽,一排各为两个石人和两只石兽(墓阶两侧也有一对小石兽),但却因而而拥有了王公贵族才有的尊显气派。只是石人、石兽风化极为严重,看着有点惨淡凄凉。还有就是墓旁有一块立于1984年的南安县文物保护单位石碑,连泉州市文物保护单位都不是,感觉这保护级别也实在太低了一点。

在叩拜了诗人韩偓后,我和朋友在墓碑上题有“唐学士韩偓墓”六个颜体大字的韩偓墓前拍了几张照片。当时拍照使用的相机还不是数码相机,因为在下是站在墓穴左前方与两个石人合影,而又要求朋友尽可可以把景取大一点,于是就成就了一张看不清脸面的四寸照片。又由于在韩偓墓前在下只拍了这么一张照片留念,这就没法证实自己拜谒过诗人韩偓了,真是后悔莫及!

在韩偓墓前流连迁延了片刻,而后,在下和好友就下山了,同时感到山风清凉无比,于是心情大为畅快,半路上又分别拍了几张照片留念。当时在下对好友说,看来这“葵山之麓”还真是风水宝地啊!心想,诗人韩偓长眠于此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记得当年寻访韩偓墓回归后,在下曾写下一篇关于寻访经过和见闻感受的记述文字,自认为文笔文思相当出色,所以,两个月后前往福建实达电脑集团总部求职时,便将记述文字进呈给了面试在下的总裁助理。因为在下既没留底稿,也没抄副本,后来加盟实达电脑总部后又不好心思再向已成为在下“老板”的总裁助理要回,那篇记述文字便就此销匿了。再后来,时间一长,在下自己也记不得那篇记述文字究竟是怎样写的了。

时隔十年以后,在下突然想起通过网络查找与韩偓墓相关的见闻资料,才从网友所撰所传相关文帖中得知:1933年10月,“遁居南闽”的弘一法师(即李叔同)途经泉州西门外潘山,发现路旁矗立着“唐学士韩偓墓道”碑,曾下车瞻谒,伏碑痛哭久之,但却没找到韩偓墓所在。1935年,他又与同道中人两次前往寻觅,还是没可以发现韩偓墓踪迹,只得请照相馆为他在墓道碑旁照了一张像,并留下题记,以明感佩“一代名臣”韩偓“孤忠奇节,抗忤权奸”之意。

弘一法师之仰慕和敬重诗人韩偓竟至于如此境界,在下固不如也!

据说也正是由于弘一法师此举,韩偓墓的重要性才引起了当地有关人士的重视,最后终于找到了韩偓墓,并由泉州进士吴增向南安籍富豪黄仲训求助,得捐资八百金以重修韩偓墓。

如今,弘一法师所见的“唐学士韩偓墓道”碑已下落不明,不知去向。而在下与女性好友所见的韩偓墓则又是1995年由当地某集团公司总经理于捐资重修的,说是韩偓墓旁还有一块《修葺韩偓墓碑记》,这一点当时在下和好友还真没注意到。

那么,当年在下何以会一到泉州就兴致勃勃地找女性好友陪我去寻访韩偓墓呢?自然是由于在下极为仰慕韩偓作为晚唐“一代诗宗”和“一代名臣”的诗才和人品。也正是由于如此,1993年春夏在下为改善运势暗示而改名时,还一度想取韩偓字“致光”为名呢,后来只是考虑到“致光”在字面上很容易生出“败光”的歧义,为趋吉避凶计才忍痛割爱。

图一:笑独行1996年5月2日所摄韩偓墓

图二:1935年弘一法师三寻韩偓墓不得后与“唐学士韩偓墓道”碑合影。


下篇·关于韩偓其人其诗

韩偓字致光(一作致尧),小字冬郎,晚号玉山樵人,京兆万年人,唐昭宗龙纪元年(公元889年)进士。唐昭宗光化三年(900年),在翰林学士位上助宰相崔胤平叛,迎昭宗复位。天复元年(901年)昭宗复位后任中书舍人,为昭宗所倚重,屡次欲立为相,皆坚辞。当年为当权者所忌,改任兵部侍郎。天复三年(903),因不肯依附后来篡唐的梁王朱全忠(即朱温),被贬为濮州司马,后又再贬荣懿尉,徙邓州司马。

唐昭宗天佑元年(904年),朱全忠先后逼昭宗迁都洛阳并弑昭宗。唐昭宣帝天佑二年(905年),朱全忠矫诏复其官为翰林学士,不敢赴诏,携家南逃至抚州,次年因后为闽王的威武军节度使王审知派人相邀而入闽。入闽后又逢朱全忠篡唐改梁,即辞谢归顺后梁的王审知任命,不再出仕,足迹徘徊于泉州,停留于南安,最终即卒于南安,据说享年达八十一岁(学者考证尚有分歧和争议)。

这就是韩偓作为“一代名臣”的官场际遇和人生经历,其人性品格固由此可见一斑。

而提起作为诗人的韩偓,则在下首先想到的是一句“已凉天气未寒时”,也就是其《七绝·已凉》一诗的结句,而诗的前三句则除了首句外,二三两句都不容易记住:

碧阑干外绣帘垂,

猩色屏风画折枝。

八尺龙须方锦褥,

已凉天气未寒时。

(阑干,即栏杆,指床帐支架。龙须,灯心草之属,茎可织席,此即以称席。)

这最后一句之所以可以牢牢记住,是由于它被清乾隆朝无锡进士孙洙(自号蘅塘退士)收进了《唐诗三百首》,是在下早年最先读到的一首韩偓诗。蘅塘退士以为该诗妙处在情思深远而不露痕迹。

其次,在下想到的是诗人李商隐的“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这一七言联句。该联句出自其《韩冬郎既席为诗相送因成二绝》其一:

十岁裁诗走马成,

冷灰残烛动离情。

桐花万里丹山路,

雏凤清于老凤声。

之所以可以记住这一联句,是由于知道韩偓是李商隐的外甥,该诗是对韩偓天赋才华的一个最初一定,而在下则最迟大一时就迷上了李商隐的诗。

而后,在下想到的是“自吟自泪无人会,肠断蓬山第一流”这一七言联句, 这又是韩偓的诗句,出自《思录旧诗于卷上,凄然有感,因成一章》一绝:

缉缀小诗钞卷里,

寻思闲事到心头。

自吟自泪无人会,

肠断蓬山第一流。

之所以可以记住这一联句,是由于其出语惊警奇绝,尤其是后句一下子让在下联想到诗人李商隐的另一七言联句——“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出自《七律·无题四首》其一,首句为“来是空言去绝踪”)。而且,当年在下正学作近体格律诗,对于诗人韩偓的孤独凄苦心境也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之情。

再后,在下想到的就是掩有香艳之名、无限诱惑少年的《香奁集》中的“香奁体”艳情诗了!最迟大二时在下就从北大图书馆馆藏的竖版排印本《全唐诗》(中华书局1960年4月初版,精装12册;1979年8月重印,平装25册;收韩偓诗四卷,计332首)中复印了被称为《香奁集》的三卷韩偓诗并自行装订成册,以便携藏读赏。该复印本《香奁集》至今还留存在在下纸箱包装、辗转搬运、寄人家中、不见天日的书碟家当里。

其实,《香奁集》中闺中艳情诗的“香艳”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邪乎,只是有那么一点情色,可谓与色情诗相去十万八千里!说实话,当年通读之下,在下还是稍稍有点失望的,心想,这所谓“香艳”,大致有一半也是历代诗评家和文学史家“意淫”炒作的结果吧。

在韩偓诗中,除了《七绝·已凉》外,最妇孺皆知的大致就是沈祖棻先生所撰《唐人七绝诗浅释》一书中选释的《新上头》了:

学梳蝉鬓试新裙,

消息佳期在此春。

为爱好多心转惑,

遍将宜称问旁人。

(上头,加笄之俗称;古代女子年十五行成年礼,改变发式,加笄,故女子年十五又称及笄。蝉鬓,一作松鬓。为爱好多心转惑,谓因喜爱而贪多求全,操之过急,使用力过猛,心神难免转而自惑生乱,不知如何是好也。宜称,能否合宜相称也。)

而最为人称道传颂的则首推音韵与《生查子》词毫无二致的五言古诗(或者称仄韵拗体五言律诗)《懒卸头》:

侍女动妆奁,

故故惊人睡。

那知本未眠,

背面偷垂泪。

懒卸凤皇钗,

羞入鸳鸯被。

时复见残灯,

和烟坠金穗。

(故故,成心也。凤皇,即凤凰。时复,时时也。坠,落也。金穗,灯芯所结灯花也。)

这也是能在历代诸多唐诗选本中读到的一首韩偓诗。在在下看来,也许这首诗才是韩偓“香奁体”诗的第一代表作,而《已凉》虽精工宛转,论诗句惊警则颇有孤句独秀之嫌。

《思录旧诗于卷上,凄然有感,因成一章》与《懒卸头》二诗均为施蛰存先生所撰《唐诗百话》之《韩偓:香奁诗、长短句六首》一篇所推举。与此同时,施蛰存先生所推举的韩偓诗还有两首颇令在下击节称赏。

其一为《五律·荐福寺讲筵偶见又别》:

见时浓日午,

别处暮钟残。

景色疑春尽,

襟怀似酒阑。

两情含眷恋,

一饷致辛酸。

夜静长廊下,

难寻屐齿看。

(饷,通晌。看,音勘。襟怀,心怀也,情怀也。酒阑,酒毕也。)

其二为杂言古诗《金陵》:

风雨潇潇,

石头城下木兰桡。

烟月迢迢,

金陵渡口去来潮。

自古风流皆暗销,

才鬼妖魂谁与招?

彩笺丽句徒已矣,

罗袜金莲何寂寥!

(木兰桡,犹言木兰舟,谓以木兰树为材,言其香美也;桡,桨也,楫也,音饶。寥,音辽。)

而《唐诗鉴赏辞典补编》(四川文艺出版社1990年6月初版,周啸天主编)所选韩偓诗也有三首堪称绝对经典。

其一为《七绝·醉着》:

万里清江万里天,

一村桑柘一村烟。

渔翁醉着无人唤,

过午醒来雪满船。

(醉着,犹言醉得睡过去;着,读作昭之阳平声。雪满船,天气实际变化如此,其速惊人,喜乎?悲乎?难料而已。)

其二为《七律·乱后春日途经野塘》:

世乱他乡见落梅,

野塘晴暖独徘徊。

船冲水鸟飞还住,

袖拂杨花去却来。

季重旧游多丧逝,

子山新赋极悲哀。

眼看朝市成陵谷,

始信昆明是劫灰。

【住,停也。季重,三国魏文学家、魏文帝曹丕心腹谋士吴质之字。旧游,指“建安七子”,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中原爆发大瘟疫,“建安七子”之徐干、陈琳、应玚、刘桢四人一时俱逝。子山,南北朝诗人庾信之字;庾信本为南朝梁诗人,出使西魏后被迫留仕北朝。新赋,指《哀江南赋》,其序曰:“不无危苦之词,惟以悲切为主 。”朝市,朝廷与市肆也,亦称市朝。陵谷,高岸深谷也。劫灰,佛家使用语。昆明,即今昆明。《唐诗鉴赏辞典补编》谓:佛教认为 ,天地经过 一段时间,劫火延烧,万物都变成灰烬,而后再从头开始,谓之一劫。据传,汉武帝开掘昆明池,在池底发现许多黑灰 。到东汉明帝时 ,胡僧竺法兰来中国,说:“世界终尽 ,劫火洞烧 ,此灰是也。”】

其三为五言排律《懒起》:

百舌唤朝眠,

春心动几般。

枕痕霞黯淡,

泪粉玉阑珊。

笼绣香烟歇,

屏山烛焰残。

暖嫌罗袜窄,

瘦觉锦衣宽。

昨夜三更雨,

今朝一阵寒。

海棠花在否,

侧卧卷帘看。

(百舌,百鸟饶舌也。霞,烟霞也,指代梦境幻景;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唯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含义使用法大致相同。阑珊,衰歇残败也,凋敝零落也。)

图三:学林出版社2001年4月初版,[唐]韩偓著、陈继龙注《韩偓诗注》。

【我为什么初到泉州就去寻访韩偓墓:晚唐诗人韩偓其人其诗_原创:笑独行_笑独行的豆瓣日志2015-06-16 22: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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