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7/15 15:09:29当前位置媒体热门新闻热点浏览文章

本文参与简书吐槽点名大会,我郑重宣布我是认真的。我不知自己吐槽的是人还是时代,也不知道算吐槽抑或者致敬……只知道里面出现的人,看后都想打我。

没有比回忆录更不可信的了。回忆总被回忆者有意或者无意地修饰增加删除……没有办法,回忆决定了历史上发生了什么,不论有没有发生过。

朋友说,写作就是暴君的职业。但古代暴君还知道头上有个全可以者,现代暴君则赤膊无忌,连新装都懒得穿了……扯远了,我想说,写作者或者回忆者都有暴君般的自信,相信所写的规定了我那些(可怜的)朋友的过去。

应“音乐公社”的老友所请,这篇对九十年代的回忆多少都跟音乐(人)有关。

拓跋氏

广州最早的酒吧带有“底层”色彩,散布于城市边缘的街角,地下室风格的粗糙质感,几乎收容了全城的精神游荡者。

像是一百多年前经典的巴黎小酒馆,各国的流亡者(换成了留学生)、具备乐天性格的密谋家、文人、艺术家、伎女以及各种面目可疑的人在此出没。那些课堂上像修士一样严肃的文科教师,在酒吧忽然放荡起来,甚至像一次表演。

那是广州酒吧的黄金时代,你能从一个酒桌游荡到另一个酒桌,和不相识的人纵情谈论美酒和女人、文学和艺术。一群人通过酒来相互取暖,通过短暂的放荡来感受流浪汉般的自由,仿佛是抵抗道德民兵的狙击。

那一阵,我也是个游荡者,经常在一个叫“红风车”的酒吧出没,身边游荡着各色的夜行动物。

一日和老谢在酒吧露天的座位上消磨,来了个人叫我的名字,坐下,直接倒我们的酒喝。当时总有许多介于相识和不相识之间的人。

他说我是江南藜果的朋友啊。是的,我和老谢也是江南藜果(那时他还没开酒吧)的朋友。

喝酒,漫无边际地闲聊,中央音乐学院毕业,到西藏采风,会藏式喉歌,迷恋佛教……

“佛教五宗是哪五宗?”老谢忽然打断他。

他沉吟了一下,“黄教、红教、白教、黑教和青教,”神色如常。

“不是禅、净、律、教、密吗?”

“不对,是黄、红、白、黑、青!这方面我是行家。”

“你假如是行家,在你面前的就是大师。”老谢的常识被唤醒,拿起酒杯游荡到另一张桌子去了。

最后我记得他自称是鲜卑拓跋氏的后人,我们便叫他拓跋氏。

有一日我和拓跋氏在酒吧相遇,他面色凝重,说我就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从此做一个隐形人。看我一脸的满不在乎,他把一个黑皮箱砸在桌上,说,这里面有20万,是赃款,我们老板让我带走,从此消失。明白吗?我拿钱,顶罪,消失。

我完全无法判断,但被震住了,那时的20万,相当于今天200万的心理分量。

酒吧打烊时,他拉住我,说你别走,就陪我走最后一程吧,明天我就消失了。我推诿不过,带了一个朋友和他去夜总会开了个包间,又点了酒食,吃罢他在沙发上昏昏睡去,我和朋友点了张电影大碟看到天亮。

他醒来付帐,又拉我们去饮早茶,还是漫长的闲扯。他说,其实能使用脏钱做点干净事,我开玩笑,说你能投资乐队,摇滚青年都太落魄了。他拍腿称好,说自己还是酷爱音乐的。我当即打电话给摇滚青年黄勃和易云钢,说过来吧,有人要资助你们乐队呢。不排除我当时有脱身的想法,由于实在熬不住了。

黄勃一到,我就抽身回家睡觉了。

第二日,我问黄勃资助事如何,才知拓跋氏先请了整支乐队吃饭,而后去琴行挑了一套爵士鼓,口头订下来,再请晚饭,交杯换盏,好不痛快。

“接着呢?”我问。“没有了。”黄勃一脸茫然。看来拓跋氏如约地消失了。

多少年,黄勃都没有想通拓跋氏花钱骗他们的意义。

七八年后,拓跋氏竟在江南藜果的酒吧出现了。“拓跋氏!”江南藜果大叫,拓跋氏微笑着要来个拥抱,“慢着!你还欠我100块钱!”拓跋氏掏出一张拍在桌面上,“拿去!”“你还欠老谢100块钱!”又拍出一张,“拿去!”而后拥抱。

故人相见,免不得要出去吃饭,饭桌上江南藜果正为搞不到一场演出的票而苦恼,拓跋氏拍胸说,我找音乐学院的朋友搞定,接着使用江南藜果的手机联络,说半小时后送来。饭罢,拓跋氏打电话催促,大声说,什么?你在楼下,你等着,我来接你。遂下楼。

江南藜果等了10分钟,觉得不对,下楼寻觅,拓跋氏与他的手机一起消失了。

多少年,江南藜果都没有想通拓跋氏骗他旧手机的意义。


肋骨

二郎神(颜峻)曾是国内最负盛名的乐评人之一。二郎神的兼职是诗人,所以他的评论文字颇有力气,裹挟了许多追随者的青春。

后来二郎神多了一个兼职,是乐手,表演也有力气,听说排练时窦唯不得不叫停,跟他轻声说:节奏还是很重要的。
  
我接触二郎神的乐评文字较早,那时还是二郎,不是神。但已有南方周末的编辑追我要他的稿子了。

广东开平搞一个摇滚音乐节,广州的游荡者结队南下,路上听说二郎神从兰州杀来了。我到后端想见见我这个作者,结果乐手说,他在前端领舞呢。我吃了一惊,果真看见一长发肉脸的白皙汉子在带动观众疯狂扭动,不时拍手叫着号子,无疑是一支乐队的伴舞。

半晌,他喘着气回来,长发都粘在脸上,说,总算把气氛搞起来了。
  
在好些人眼里,广东的乐迷不够狂热,听摇滚乐也保持冷静,台上砸乐器、打滚、烧衣服,下面只啧啧赞赏,表演挺独特的。传说像二郎神这样的优异搞手在广州走了麦城。如同是壹玖玖吧的一次摇滚演出,二郎神照样的伴舞领舞,慢慢全场都跟他一个动作了,群情激奋。

在北方,他会慢镜头般从台上扑下,观众高扬的双手承接住他,他躺在手的海洋里,被波来荡去。现在,下面四处都是手,手,时机已经成熟,他闭目向观众一跃,扑了下去……
  
据传说者说,广州观众处变不惊,迅速地空出一个人型空位,二郎神精确地穿过这空位扑到了地上。音乐没有停,观众继续在他身边舞动着他引领的舞姿,二郎神半天没有起来……这就是广州,听说他断了一根肋骨。

大侠

若干年前,读到了一本署名“沉睡”的人编写的书,有些无明业火难以自持。我在网上问这沉睡的来历,黄勃说这人你认识啊!就是大侠。
  
最早也是在西部牛扒城认识的大侠。那时酒吧的驻唱歌手都是哥们,我往往坐在歌手的休息区,喝着免费的酒水。一天就在休息区里发现了一个比我(那时我长发披肩)还像歌手的闲人,长发及腰,行动缓慢,语调低沉地详情自己写歌和写诗,涉及金属、朋克和叶赛宁。“叫我大侠,”他说。从此常在各类酒吧或者演出场所遇见大侠,但从没听他上台唱过歌。

不久,大家发现大侠仿佛是以自我详情为生,从“叫我大侠”始,以“到你家好好谈谈艺术”折,进而借宿一夜为终。

一日与老谢(怎样又是他)在“红风车”小聚,大侠飘然而至,不久就说到要“好好谈谈艺术”,我心有所契,说你谈啊,他说这里俗,到你家去吧,咱们畅谈一夜。我含笑说家有父母,不宜带人夜归,说完不给他劝我的机会,就游荡到别人的酒桌上去了。半晌回来,老谢问,你那朋友为什么老围着我转?“由于他想跟你睡觉!”我说。

第二日得知,大侠因找不到借宿的人选,最终佯装酒醉,在打烊的酒吧里睡了一夜。
  
大侠赴京后,听说他出了张《摇滚史诗》的专辑,至今未得聆教,倒是他的轶事传来不少,一听便知,还是那个大侠。
  
① 大侠在一次演出的排演阶段,使用麦克风试音,“喂——喂——”他喊,“调音师,请把我的声音调得更辉煌些!”

“你妈×,怎样辉煌?”

“调到伟大与渺小之间。”

演出终于开始,大侠没有放过他的乐手,在演唱的间隙,忽然大喝:“吉他!来一段灰飞烟灭的Solo!”
  
② 大侠仍旧是长发及腰,行动缓慢,语调低沉。一日他骑自行车在一小档买烟,在车上以一脚点地,掏出10块钱一递,却不看那档主,看那远方天地交接之处,长发随风飘散。

拿烟找钱都没回过头来,径自抽一只烟点上,闭目,吐出烟雾。档主心生敬畏,搭一句:“哥们儿是搞艺术的吧?”

大侠这才回头,叹一口气,“唉——这都给你看出来了。”


资助人

黄勃一度非常窘迫,假如活在旧时的欧洲,他会体面得多。由于那时的艺术家有贵族资助着。

黄勃是艺术家,所以那时一直有被资助的自觉。有一天,他在水边吧找到我,说哥们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了,你借我点钱吃饭吧?我看着他纯真的眼神,掏出五十块钱奉上,他当着我的面,去路边打了一辆的士,我在他身后问,你这是去哪呀?

他转头疑惑地看着我,“打车去吃饭呀!”

看着远去的的士,我被这种气度深深折服。后来他要去北京——摇滚的心脏去混,只借足了火车票钱,就动身了。我说,那你到了北京就身无分文了呀?

“那怕什么?”

还可以说什么?折服。

若干年后,我在上海时,遇见北京的朋友杨小春,送了他一张黄勃才气四溢的专辑《双城记》。小春看见专辑的背后有行小字:感谢主。感谢父母及祥子等朋友……小春瞪大了眼睛。

“凭什么要感谢你?”

“大概我算资助人罢?”

“你丫资助个屁!这些年他在北京都是我资助的!”

“他……专辑是在广州录的,正好我在。”

小春算了算日子,发现那三个月他在欧洲。(他如同不是在欧洲就是在飞机上……他会在电话里这样说。)

“三个月呀!”在上海布满法国梧桐的深夜街道上,回荡着小春的哀嚎,“就差三个月!我的名字就可以和主,还有他爸妈排在一起了呀!”

但黄勃永远折服不了易云钢和三少。在漫长的时间里,据说没有人吃过他俩请的饭。黄勃曾经摸进易云刚的家中,说借5元钱坐车回家,易云钢可以神色稳固地说,没——有。

三少不仅不请饭,在酒吧逢人就要求请他喝酒。“你知道罗布泊吗?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我报名参与了徒步穿越的冒险团,很可可以再也回不来了。这或者是你请我的最后一口酒……”

就这样,大家请了他三个月,才在报纸上发现,那个冒险团早已从罗布泊安全归来了。

“你他妈没去呀?”

“我舍不得你们。”

我在上海时,吃到了易云钢请的饭,广州的朋友一片惊呼,怎样可可以?后来在北京吃到了三少请的饭……吃的时候,百感交集,还有些伤感,我觉得他俩的青年时代,已经结束了。

邪教

广州那时忽然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培训机构,叫城市精英。课程培训如同分四期,第一期三千多,第二期五千多,第三期……如此递增。

田敏那时开了个中型的广告公司,里面几个朋友第一期毕业了,在城市精英的推广会上,叫了我,郭焱和陈平去。而后他们围着我们说,遇见城市精英,将是你们人生的拐点。

田敏,格雷,阿淡……在我眼里都是多么聪明伶俐的人呀,怎样现在都五迷三道地拉我们入会交钱?

田敏最激动,“你说!你想要什么吧?”

“我要什么你就有什么?”陈平问。

“对!就这么神奇,你体验了就知道。”

“妈的要什么就有什么,只有上帝才敢这么说!”陈平也火了,“不使用体验也知道你是骗子,你敢说你是上帝吗?”

田敏转到我这里,换了一个方式。

“你知道,我是个坏人。”他真挚地搂着我的肩,“但我现在变好了,全靠城市精英所赐。”

“三千多块呢。”

“你体验了,就会感激我,觉得这钱花得太值了!”

“这样吧,你先替我出这三千多,我上完课变好了,自然会还你钱。假如无效,就是你骗我,钱吗……就不好说了。”

“……”

“你要对自己的推荐有信心。”我说。

田敏叹口气,转身走了,看见他那时还有些瘦弱的背影在摇头,听到他喃喃自语:“可怜可怜……”

我想,这城市精英肯定是一种很精巧的催眠术。而田敏他们的广告行业,与这种催眠术殊途同归。但是他们哥几个如同都没有学到第四期。

易云钢的女友(现在的妻子)若然,不仅学完了四期,还留校当了教练。我隐隐觉得她掌握了一种强大的、蛊惑人心的可以力。

一次与他们夫妇相遇,在酒吧里畅谈起来。我提议说,我们三个开个邪教吧?据说这玩意儿最赚钱了。邪教三大要素:教义,催眠技术和教主。我,负责教义编写;若然,负责传扬和蛊惑;易云钢,骨相清奇,神情恍惚,最适合做神秘化的教主了。

有必要旁逸斜出地说一下易云钢的清奇。易云钢是个少年天才,中学时就参与什么科技发明比赛,大学考入复旦学生物。我们常说,学生物的易云钢却使用自己的肉身,否定了达尔文的进化论。由于易云钢酷似马坝人的骨相,加之长发披肩,弓背含胸,双手过膝……他的手大,长指拨弹吉他奇快,是广州民间最好的吉他手(之一?)。他的脚奇大,据他的鼓手高原说,易云纲弹琴时,脚尖在地上打着拍子,他感到是一把扇子在地面扇动,一阵阵风吹来……

手指奇快的易云钢,语言可以力却是奇慢,所以你跟他说话,他总是神情恍惚地看着你……半天才说,哦。他是中国最早的网民和精通网络程序的人,有一天,有个青年找到他,说一起搞个网络公司吧?我猜他也是恍惚了良久拒绝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个青年叫丁磊,开的公司叫网易。

我的提议得到了若然的热烈响应,而易云钢仍旧恍惚良久,说,做教主有什么好处吗?能单独辅导女教友吗?我说,那还不是随你的便?他拍了桌子,说就这么干!那个晚上,我们聊得真是愉快。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只是一夜的酒话。现在回忆起来,惊觉这是一个多好的人生规划啊,我们,尤其是易云钢,可可以再次错过了一个伟大的时刻。
……

故事还有许多,二逼青年们在里面活色生香。

我们现在多数已成长为普通中年和优秀中年……可回望当年的神完气足、特立独行的二逼生涯,还会有些沾沾自喜,仿佛我们——曾经——真的硌疼过这个无聊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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