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5/18 23:05:47当前位置推荐好文程序员浏览文章

“三重奏的作品号是100。我要求出版时毫无错误,我满心期待着它。这部作品不献给任何人,只献给那些从众感受到愉悦的人。这是最有意义的题献。”

1827至1828年,舒伯特仍然像患病前一样向友人诉说着自己信心满满的计划,然而其间却流露出强烈的紧迫感。创作出《降E大调三重奏》后,舒伯特毫不犹豫接受了较低的稿费,信件中不断迫切催促对方“尽快出版”

“我请求你们告诉我三重奏到底什么时候面世。难道你们还不知道作品号吗?是第100号。我热切期待着它。”

该作品在他去世后的当月出版,舒伯特最终还是没可以来得及看到它。


· Trio in E Flat Major, Op. 100, D 929: Andante con moto

假如你也看过《机械师I》。

杰森斯坦森饰演的职业杀手,干净利落地干完一票,长途奔波跋涉,驾着游艇登上悄悄回到独居的小岛上,装饰考究的家中。取出唱片,小心翼翼地擦拭一遍,放入造型经典的留声机中,慵懒而清澈的旋律像空气一样轻轻地、缓缓地在房间里一寸一寸弥散着。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这首三重奏,旋律贯穿了整部电影,短短几秒的开头却让人沉醉神往。那年我高二,瞬间沦陷于被电影里残暴冷酷与古典优雅并存的杀手形象,之后竟因而刷了杰森斯坦森的好几部电影。

再一次遇见这段旋律,已是大一了。是我刚正式迷上古典音乐那会儿,也不知道该如何入门,手机里一股脑儿下载了很多之前学琴时接触过的作曲家的作品:巴赫、莫扎特、肖邦、李斯特、门德尔松,还有舒伯特。大概有一千多首,每天随机播放着,某天晚上睡前,便遇见了这三重奏。

先是大提琴和钢琴温柔地交替着主旋律,渺远的大提琴音在低音部呻吟着,悠扬而又安详;钢琴平静地伴奏着,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主奏,像黎明的露水轻轻从梢头滴落在湖面,泛起一点点涟漪,不留下痕迹。小提琴优雅地插入,它们互相沉吟着,抚慰着,好似是欲说还休,又好似在克制着什么。三分钟后,旋律被推向了高潮,曾经被抑制的情感被释放出,钢琴释放出了强劲的可以量,犹如在坚毅地抗击着什么,而不一会儿又回归了平和的前奏,岁月静好。一个浪头再次打来,忧郁的旋律转而变味了焦虑不安,像是一个人针对自我内心矛盾的痛苦斗争,继而又舒缓了起来,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释然的解脱。

当时的感觉仿佛与过去的自己重逢,熟习又陌生,感恩又惊喜。兴奋之余却又感到被这深沉的旋律悄无声息地拽入一片深水湖,下沉,下沉……


之前,在此系列的第一篇就提到过,舒伯特有一种独特的可以力——他能让大调作品听起来竟是无比绝望。这部《降E大调三重奏》完美地表现了这一特点。D929暗示了创作时间是舒伯特生命最后的日子,其实,从他得知自己患病后,作品的主题就开始转向死亡。染病之后的几个月,他在一首诗《我的祈祷》中写道:

杀了这痛苦,就相当于自戕,

现在,将它去一律遗忘,

而后,主啊,

请让纯洁、有力的生活张扬。

那几年里,舒伯特的信件与日记中都传达着彻底的绝望,同时又力求上帝将他拯救;恐惧着失败与默默无闻,又总是信心满满地不懈创作。此时的舒伯特的光明与阴暗共存的双重性格:宽宏、谦逊、单纯;同时却任性、傲慢、纵欲,在他尤其是晚期的作品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一股令人不安的狂暴力量,打断他抒情诗般的生活,其遭遇在舒伯特余下几年生命的创作中都反映了出来。他愈发频繁地在慢板乐章中插入躁动的旋律,或者是打断宁静的氛围,毫无征兆地引入情感强烈的变奏。

这部三重奏的创作,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贝多芬对舒伯特的影响。他们是同一时代的作曲家,舒伯特是真心崇拜贝多芬(虽说“贝多芬情结”是十九世纪大多是作曲家所共有的)。在贝多芬的葬礼上,舒伯特以一个持火把者的身份参与,格利尔帕策在葬礼上的演说时提问:

“这位艺术家,谁可以与其并肩?”

舒伯特最后创作过程中的愈发迫切似乎是想急于答复这个问题:他希望自己可以够在贝多芬去世留下的巨大真空后,有可以力成为其艺术的继承人。

贝多芬能说是舒伯特终其一生最敬仰的人。后人看来,这两位艺术家的无论是性格或者作品风格,都是截然不同的——贝多芬天性孤僻暴躁,总是独自一人,而舒伯特友善且合群得多;贝多芬名声主要来自恢弘的磅礴大作,而舒伯特留下的主要是柔美的小作品。

然而,就这部三重奏看来,其风格很像是贝多芬成熟时期的钢琴三重奏。《降E大调三重奏》有四个乐章:快板、行板、快板谐谑曲、回旋奏鸣曲。舒伯特研究了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的循环结构,各乐章与主题相连,层层融入递进,第二乐章的行板,就是模仿了贝多芬的,也是纪念了贝多芬。顺带提一下,《机械师》里那段旋律,就是第二乐章的开头。

于是,舒伯特最后两年创作出了众多不朽的杰作,而这一时期也是贝多芬生命最后的一段时光,两人逝世的时间只隔了不到两年。

在最后的生命里,舒伯特从早期的为私人聚会创作轻松欢快的小作品,到成熟期转向大众的恢弘大作,最后到了晚期的另一种风格。他似乎不再仅仅为了取悦朋友或者是出版商或者是公众而创作,他追求更为纯粹的艺术与美学理念,追求为自己、为未来创作。他深知自己命不久矣,更加寄希于作品未来的命运。当有人对其作品提出批评,他一反往常地答复:“我喜欢这些歌曲超过其余一切歌曲,你们将来也会喜欢他们的。”这很像贝多芬在听闻了对其四重奏作品演出的负面评价后的答复:“将来,会有人喜欢的。”

大调的旋律绝望而又固执,凄美的大提琴音不禁让我想起太宰治《晚年》里那句:

“我本想这个冬日就去死,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细条纹的麻质和服,是适合夏天穿的和服,所以我还是先活到夏天吧。”


舒伯特在没有活到这部作品的问世。

他将创作留给了未来。

“将来,会有人喜欢的。”


许卓然

2018/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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