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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谧阅         文 | 钟灵杳杳          图 | 摄图网


我曾无数次想象,自己是那灼灼桃花源中不愿离去的过客。人间四月,借着一叶孤舟,沿花迹御歌而行,过山中小口,抵达那渺渺云烟之境。

水波潋滟,农女浣纱。黄发垂髫,相携捻桃花。水满有时观下鹭,草深无处不鸣蛙。

我轻叩柴扉,于岁月的一隅中,筑一处小桥流水人家。自此,潇潇春雨篱下,备浊酒几盅,邀三两樵友,共话桑麻。江渚边上,友麋鹿,侣鱼虾,劈柴,喂马。

总有十里春风问我,你可曾寻得桃花源里那个他?我低眉浅笑。

彼时,我荷锄而归,芒鞋踏花,月明星稀,已不见朝飞暮卷的霞。然,迢迢阡陌,我走过他来时的路,杳杳南山,我见过他心里的天涯。

01

我走过许多个山麓,看过无数片青青田埂,却偏偏只迷恋庐山的西南。那是他成长的地方,不带一丝丝世俗的污染。

柴桑故里,隐隐飞桥,袅袅青烟。那个真正以读书为乐的翩翩少年,游走于大自然间,遇山间明月,则赋以为诗;听水流成音,则采以为曲。

一切的花香、鸟语,夹杂着泥土的气息,从他的书页间拂过,每一个文字都像音符般,轻轻敲打在他的心头。

世上好读书者千千万,却只有一个不求甚解的陶渊明。

有人附庸风雅,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有人谈玄论道,是为了博取所谓的名声。在那个浮夸之风大盛的时代,我分明见他心中有丘壑,绿袖挽清风。

他只愿一头扎进远离喧嚣尘世的闲静之处,守住寂寞,抛开杂念,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读书破万卷,不觉已春深,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

每每至窗前煮茶,总会想起渊明的无弦琴。月下树影婆娑,以泠泠水,煎瑟瑟尘,若再有琴相和,岂不美哉?

我时常觉得,渊明是一个内心极其浪漫的人。世人常笑他不解音律,摆无弦之琴卖弄。然而,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年少时就熟读老庄的他,又如何不懂得?

“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只不过,世人皆醉他独醒罢了。

02

29岁那一年,庭院中柳色青青,他背起行囊,准备走进官场。从此,仕途这条路,一半支付给生活,一半交付给理想。

也曾壮志凌云:“少年壮且厉,抚剑独行游。”

也曾满腔豪情:“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

可,对于一个傲骨铮铮的人来说,每天戴着面具在官场上混日子,简直就是要命。他受不了低眉顺眼、察言观色,看不起奴颜婢膝、蝇营狗苟。才上任没多久,便挥一挥衣袖辞职回家了。

此后的十几年里,他一脚踏在山水田园,一脚踏在污浊官场,五仕五隐,举步维艰,进退两难。最后一次出仕,任彭泽县令,是在立秋。

有一天,身旁的小吏对他说:上头来了个督邮大人,察访民情,能否做些准备全力接待?渊明不屑:来了就来了,有什么好准备的。

几经官场沉浮,渊明怎会不知其间的尔虞我诈、虚伪作假?人生啊,真的好艰难。这些年,他不止一次质问自己,人这一生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人过中年,生命就渐渐地向老年逼近,就如同院子里簌簌的落叶,曾一朝成碧,却也终将零落成泥。

这一年,他41岁,这个年纪做出的任何决定,都绝不再是年轻时候的冲动与任性了。

生命如此短暂,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做不开心的事情呢?

他坐在柳树下,回首过往,和煦的阳光照在脸上,他仿佛看到了山间的瘦月清风,云林深处叽叽喳喳的雀鸟,还有长满杂草的田园,再不打理就要荒芜掉了。

而那五斗米的俸禄,本就不值得他折腰相向。与其在污浊的世界里挺不直胸膛,不如就此归去吧!于是,王侯将相看透,当初清白地来,而今清白地走。督邮还未到,他就已经脱去官服,交出官印。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此后,拂衣归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草、犁土、种豆、采菊,花间一壶酒,有暗香盈袖,每一分收获都是快乐,每一滴汗水都是自由。

03

潺潺流年里的每一个秋,总有菊香悄然入梦,我在时间的流里打马飞奔赶往南山。

漫山遍野的菊,淡雅素净,枕尽秋霜。行至溪边,忽遇老者垂纶,喜而躬身相询:曾见陶公乎?只见其遥指南山道:采菊去了,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我寻寻找觅,见一处秋丛绕舍,知是陶家。轻轻推开虚掩的柴门,咿呀一声,恍然惊梦,茫然四顾,只剩一盆疏菊傲然于窗前,伴着淡月。

菊之于陶渊明,正如兰之于屈子,梅之于林逋。

从前我总不太明白,渊明独爱菊,可他的作品里关于秋菊的并不多。事隔经年,再读陶渊明时幡然大悟:

原来,爱一朵花,是爱它的灵魂,爱到深处,他也便活成了它。既然如此,又何必在乎有没有写在诗里呢?

幽幽南山下,他开在疏篱之畔,不媚俗,不招摇,淡泊而从容,遗世而独立。

以至于千年以后的今天,我们仍可以在与一丛菊相遇之时,不觉吟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遥想那个东篱边上满手暗香的采菊人。

人活一世,心灵定是要有所依托的,否则生活还有什么滋味呢?假如说菊是渊明的知己,那么酒便是他心灵的归宿。

04

渊明究竟有多爱喝酒?简而言之,他能没有饭吃,但绝不可以没有酒喝。

好友颜延之每次去拜访他,二人必定“陈书辍卷,置酒弦琴”,酣饮致醉。就连颜延之离开时留给他的两万钱,也被他悉数送到酒馆老板那里,以供他日后喝酒。

家中来客人的时候,只需有酒,必少不了开怀畅饮。客人未醉,他便先醉了,喃喃说道:“我醉欲眠,君可去。”

有时候醉则卧石而酣:“每寻高士传,独叹渊明贤。及此逢醉石,谓言公所眠。”我甚至觉得,曹公笔下,史湘云醉卧芍药圃,此等天真随便的不羁,大抵也藏着渊明式的真我与风流吧。

人们常说,每一个喝酒的人,心中都有一段故事,渊明又何尝不是呢?

当满腔的理想抱负无处可施,当政治黑暗将所有激情消磨殆尽,只有酒是真实的。

只有酒,可以让他在微醺时,于恍惚之间,体验到内心深处的另外一种生活。只有酒,可以让他打碎深缚人心的枷锁,释放那个最真实的灵魂。

 “偶有名酒,无夕不欢,顾影独尽,忽焉复醉。”

“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

“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

“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读渊明的诗,仿佛瞧见他同日月举杯,邀天地共饮。他日日喝,夜夜喝。他一次次地醉倒了,可他每一次又都无比清醒着。

即便到了生命将尽时,他遗憾的仍是这一生酒没喝够。

05

只是,晚年的渊明贫病交加,喝的汤药怕是比酒还要多吧。

人年轻的时候,很少对死亡有深刻的感知,可当有一天病痛缠身,两鬓霜白销不得,真正可以够平静面对生死的恐怕没有几个。

我素来不敢妄论生死,由于觉得生死二字,实在太神圣也太沉重了。人如蜉蝣,须臾一生,可可以还来不及思考生死,就化作一抔黄土。而渊明在死亡面前的无忧无怖,正是给我最大的震撼。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在渊明看来,生为逆旅,死为本宅。想太多是会伤害生命的!人就该纵身于造化之中,放浪于自然之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生命该走到尽头时就让它结束吧。

公元427年,靡靡秋夕,凄凄风露。病榻之上的渊明白发苍苍,已经没有力气坐起来,再像当年一样,挥墨如剑潇洒,饮尽一壶老酒。

他静静地望着窗外,蘸取萧萧一片伤心色,将寂寞,绘入这片秋。

我想,渊明这一生,终究还是寂寞的。我甚至宁愿相信,他的每一句诗有多平静,内心就有多孤独。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嶣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者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他的挽歌辞,常让我忆起乡间的葬礼。望不到头的长街,短长交错的哀乐,唢呐和鼓声似乎响彻天际,在一场悲痛的仪式中,切断与世界的联络,从此两不相关,短促的悲欢不值一提。

年纪尚浅的时候,没有肯定的阅历,光从字里行间是读不懂这种人生况味的。

细数魏晋风流,贤如王羲之,尚不免有“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之叹,但真正可以勘破生死关者,恐怕唯有陶渊明一人而已。

他说,坟头不必堆得太高,墓地边上也不必种树。不使用广发讣告,不收朋友的赙赠,更无需特地择选所谓的风水好地。生死是上天的安排,葬礼一切从简就好。

渊明,渊明,他的名字和人一样澄净通透。

青山绿水间,他抱着朴素的灵魂从容离世,豁达而坦然的胸襟,装得下浩瀚的日月星辰。

人世浮华,不过一场镜花水月。多少兴亡,皆付笑谈。千年以后,定有人在樽前怀念,那个饮尽风霜的陶公,目之所及,皆是桃源,心之所向,都可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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