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4/16 12:15:51当前位置推荐好文社会热点浏览文章
文/穆清

他确实是一个爱花之人,不独莲花,梅花、牡丹、桃花均入得他眼。他生活在繁华形胜之地洛阳,这座千百年来被历史碾压修复千百折的都市,文人墨客麇集此地,珍奇巧玩琳琅满目,四时三景花香漫道,洛阳俨然成了京师汴京的中转站、安检口,名人与珍物素来未曾缺席这座城池。

朱敦儒自幼安享这盛世之下的一切馈赠,不曾有出将拜相的雄心壮志,只求风流快活于这滚滚红尘之中,整天与丝竹管弦为伴,蹴鞠促织闲来把玩嬉戏,不觉韶华暗逝,青春有度。年少时散漫无章,诗酒轻狂,游乐神仙般放浪形骸。此后,曾作词《水调歌头》言道:

当年五陵下,结客占春游。红缨翠带,谈笑跋马水西头。落日经过桃叶,不论插花归去,小袖挽人留。换酒春壶碧,脱帽醉青楼。

说来也是奇怪得紧,年长时回首年少,不觉当时醉生梦死之状有何可笑可耻之处。五陵年少的故事由汉朝传至宋朝,多少变了些味道。当初长安城外的外戚子孙如今已化为皑皑白骨,葬于五陵城外,如今复又浪荡此地的是北宋的新新人类,朱敦儒久居其列,各式新玩法、新把戏,他都不在话下,年少时放荡不羁,年长时风流倜傥,年老时大隐红尘。且看他呼朋唤友,春游踏青,锦衣华服,驾骐涉水,又见他插花折柳,醍醐换酒,解带脱帽,醉卧青楼。生活在他的眼中,已然幻化为一曲轻歌,一支曼舞,随风潜入梦,不知向西东。自诩风流才子的他,绝不轻易放过任何一个一展才情的机会,青楼红坊也好、都市红灯区也罢,再或者者勾栏瓦舍、乡间阡陌,他都不曾吝惜个人胸中点墨,一吐芬芳。《鹧鸪天·西都作》: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卷,酒千觞,几曾著我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满纸望去,尽是狂妄。朱敦儒本是洛阳一浪荡公子哥,却大胆妄称天庭上帝近侍,掌管大山名川无数,疏狂本非我意,乃上天所赐,如之奈何?我也木有办法呀?好尴尬呀!曾经我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狠角色,初一刮风,十五下雨,分分钟我说了算。夜晚时分,我想学李太白对月独酌,云彩闭月,我跃居云端之上,独赏月色。狂妄至此,无人可以及。当年李太白也不过“欲上青天揽明月”,只是想想罢了,这厮竟然坐卧云端,近观月容。

古人尤其是文人,最为畅意人生的事莫过于诗酒话桑麻了。诗歌写就万卷,才情洋溢难掩,美酒润喉,快意恩仇,想来好不快活。朱敦儒把酒恣意,全然忘却了身处何地何时,只觉已驾登凌霄宝阙,世间王侯将相与他何干?吟诗罢,饮酒毕,享尽天地间繁华的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没有功名利禄,没有琼楼玉宇,只有心心念念的梅花数株,临了,他还是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把梅花插遍洛阳。醉里的话只应验到了他的头上,像发簪一样插进他的发髻的梅花,同他一起醉倒在了洛阳城内。

人怕出名猪怕壮,朱敦儒词做得好,文章写得漂亮,在当时是有口皆碑的,一词写罢,不亚于当今的流行歌曲top榜,青楼绿馆争相传唱。这种明星效应引得了当权者的青睐,他得到了跻身士大夫行列的机会,这种机会不是随时都会有的,但他却婉拒了,不知是他习惯了放浪形骸之外的生活方式,还是他看透了朝廷内外的忧患局面,他一边继续诗酒人生,一边悄然关注政治形势。接下来就是大家熟知的历史事件:靖康之难。后来多年后南宋岳飞将军的一首《满江红》: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把靖康年间的家仇国恨推向了高潮。朱敦儒被征召的那年就是靖康之年。

随着北宋政权的倾覆,朱敦儒的洛阳公子哥生活也暂时告一段落,他携带家眷随着人潮向南仓皇而去,名气犹在的他又被新政权盯上,三番两次召他为官,他见朝廷有意征召,再加上南下不比从前,生活愈加窘迫,他不好推诿,便勉强应承了下来。皇帝赵构感念他的才华和谈吐,委以官职。皇帝赐其进士出身,出任秘书省正字。不久又兼任兵部郎中,转而任两浙东路提点刑狱。品级不高,实权不小。似乎一切都在好转起来,名利于他,分量很重吗?针对功名利禄与历代文人之间的辩争已不觉鲜,似乎士、文人、知识分子就不该戚戚于名利,就该安分守己,自甘个人精神小桃源,不问世间烟火事。当前太多的看客、太多的口诛笔伐者,太多的臧否是非人,以现代思想回看历史,肆意妄加评断古人,隐者隐遁,以退为进,今日隐逸,只为明日出仕。旁人且说不得,朱敦儒并非如此泛泛之辈。《水龙吟》:

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嵩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报国,可怜无消耗,尘昏白羽。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

避难至金陵,古都古意犹存,不免触景生情,感念当初洛阳隐居生活,怀念起昔日的友人。孙权之孙孙皓为阻晋军南下,以铁锁横江,不出数日,大败乞降。托古喻今,不禁泪如雨下。

此情此景,和眼下偏安一隅的南宋朝廷何其类似呀!这位曾经以隐居为乐,以头插梅花、浪荡五陵的宋人,顿感生命中有更为重要的事情需要贡献一己之力,为这个渐渐萎缩的大宋国土延绵永祚。新朝皇帝和词中孙仲谋之孙孙皓有何区别,偏安一隅,苟且度日,殊不知,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生前身后的苟且。历史的教训历历在目,当权者也并非鼠目寸光,不知进取,而是眼前的苟且更贴合他们的利益。收复了失地,迎来了徽宗、钦宗二帝,高宗何处安放?

我们渐渐发现,朱敦儒并不仅仅钟情于梅花,醉意于洛阳,他更在意他所安身立命的土地,他游荡不羁的那片土地。于是,他也会像陆游、像辛弃疾、像岳飞等后来家喻户晓的人一样,在文字的海洋中,在词藻的战场里,一吐内心的狂躁和国家的忧虑。这种情绪或者许深植于他的内心多年,于是乎,在他心目中,主战派是他的希望,是他的寄托,卷入派系权利争斗之中,遭到了专打小报告的谏议大夫汪勃的小报告的袭击,报告称朱敦儒四处散布宣战手册,大肆煽动民众动武情绪。于是,当初极为赏识他的高宗给了个说法,便把他免了官。朱敦儒想想自己当初挥毫写下的豪言壮语,默默擦拭了一下自己的老泪。《相见欢》:

金陵城上西楼,倚清秋。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

中原乱,簪缨散,几时收?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

罢官就罢官,这也遂了朱敦儒自己的心愿,又就近找了个地方隐居了起来。身份变了,词风也随之更迭。不但没有了先前的豪气干云,也迥异于早年的隐逸之词。《水调歌头》:

中秋一轮月,只和旧青冥。都缘人意,须道今夕别般明。是处登临开宴,争看吴歌楚舞,沈醉倒金尊。各自心中事,悲乐几般情。烛摧花,鹤惊露,忽三更。舞茵未卷,玉绳低转便西倾。认取眼前流景,试看月归何处,因甚有亏盈。我自阖门睡,高枕笑浮生。

他有意故作洒脱豁达,却怎样也追寻不到曾经北宋时那种隽逸的风采和豪情来,看到《水调歌头》的词牌,不免想起当年苏轼的大作,一样有月、有人、有酒樽、有流年、有心事,至如今,确是另一种情致。他似乎在回忆,回忆着回忆着,顿觉自己风烛残年了,一笑置之,了却多少浮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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