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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豌豆

采访时间:2018年1月12日

姓名:于菲(化名)

性别:女

年龄:30

河南人,目前自由职业,讲师、编剧。高中时曾患抑郁症,大学本科戏剧影视文学专业,后选择教育培训行业,7年后寻找初心,重回编剧。

初见于菲,她脂粉未施、素面朝天,背着一款学生气的书包向我挥手,清爽而利落。这样的她,看起来很是阳光质朴,却不曾想她有过一段抑郁时光。

一个意气风发的讲师,在事业上升期,毅然选择放弃7年打拼,重新开启另一段人生。在选择的路途上可能荆棘满满,但只要拥有重新出发的勇气,就可以找到真正的自己。

我和我的抑郁症

我自小喜欢看书,写作,但一直也没投过稿或参加过写作比赛。因为我对自己没信心,不相信自己能做到,这种怯懦来源于自小带大我的奶奶。

由于爸妈工作忙,小时候一直是奶奶带,她脾气暴躁,经常会用“是个人就比你强”这种言语暴力来对待我。在这种影响下,我继承了她的一些特质,偏执,紧张,低自尊。

刚上高中那会,我患了抑郁症,莫名的情绪焦虑,害怕,甚至自残。当时,我不知道是生病,但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出了问题。那时还没有这么专业的说法,在我们那个闭塞的小城里,心理医生都是一个新鲜的称谓。

每天,我和一帮学习差的同学坐在最后面,传画报、递零食,无心学习。有时站起来看看前面的乖学生,我会想,为什么没有人站起来反抗这种状态,没有联欢会,没有娱乐,压抑到不能自已。

我想跟爸妈交流,想找他们倾诉,但他们似乎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根本不会考虑我除了学习之外的其他任何需求。我变得越来越敏感,觉得他们不爱我,并且始终在一点点自我加强这种感受。

我越这么觉得,就在内心越与他们疏远,就这样我成了一个特别孤独的人。整个高中期间我变得极度暴躁,经常对父母大呼小叫,他们根本不能理解我,甚至不敢靠近我。而我也在伤害自己的过程中可能无意伤害了他们。

有时遇到不会的作业题,就会猛地把笔插到自己手上,或者抽自己耳光,边哭边笑——总之,觉得自己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废物,我每天都问自己:“你还活着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去死?”

高一时,有个单亲家庭的同桌和我同病相怜,状态一样差。我会向她倾诉,把自己的伤痕露给她看。等到高二分班后,偶然遇到她。她拉住我,给我看了她的胳膊,全是血道子。

我很是惊讶,怎么也没想到我的无意之举竟然也感染了她,或许那时的我们都太过压抑。

整个高中,我的情绪永远处在低落状态,会经常头痛,浑身无力,脚像灌了铅一样,看不到希望。直到高考结束,全家讨论我要不要再复读一年,考一所更好的大学。

当时我妈很坚决地让我走,“去上大学吧,再读一年,你会得精神病的”。于是我选择了一个分数较低的艺术类学校,读戏剧影视文学专业。

大学四年,我没怎么学习,每天都在放空自己,别人在听课,我在看小说;别人在自习室学习,我坐在学校操场湖边的那颗大石头上发呆;别人在准备考研,考公务员,我光着脚丫子在学校隐蔽处的一片草坪上晒太阳,这四年,对自己没有任何要求,只要不挂科就行。

虽然依旧不坚定,没自信,但这种放空的状态让我慢慢找回了自己。真正走出来,还是受了池莉小说的影响。《怀念声名狼藉的日子》里,那个姓温的小护士,我惊叹她的豁达人生态度,也慢慢让自己走出了压抑状态。

后来,接触到一个写作小组,我发现那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抑郁、躁郁。大家互相用文字来倾诉彼此心声,有个男生甚至写到已接受了3年的心理治疗。

相较而言,他们身上背负的压力比我更重更痛苦,我庆幸自己在没有意识到抑郁症可怕的时候,就走了出来。

而这段岁月,让刚踏入社会的我留下了一些对父母的怨恨,埋怨他们为什么关注不到我的糟糕状态,也想要去找寻属于自己的更安全、稳定生活。

放弃专业,我做了教育培训

毕业那会,没有闯劲,想要回家考个教师资格证。我爸说,“你还是应该去北京闯一闯”。我很犹豫挣扎,跟爸爸说想回家。爸爸不说话,用沉默的态度把我推出去了。

被父母强力推出后,我像热锅上的蚂蚁,想要更快地寻求生存之路。找工作时,没勇气找本专业工作,焦虑、慌张、惊恐、迷茫……我选择了一份教育培训的工作,因为门槛低,可以暂时解决我的生存问题。

当时和我一起合租的同学,在电视台实习做责编,一个月薪水只有1000多。她和我说,“虽然薪水不高,但只要我喜欢,就会一直在这个地方干下去”,说这些话时,她手里揣着父亲每月3500元的工资卡,比我要自由很多。

每天回家,她都会给我讲她在电视台实习的事情,我听着很是向往。但当她让我和她一起去那儿工作,我却直接拒绝了。因为如果没有那份培训工作,我就彻底失去了经济来源。

现在回想,当初我的焦虑很大程度是自己制造的条条框框,也害怕失败。刚工作那会,我偏执到会把一切不如意、性格缺陷归结到原生家庭上,把自己的责任甩得一干二净,甚至很少和家里联系。

我和父母之间一直缺乏有效沟通,即便我心情焦虑,他们都沉默不语,就更别提让我主动向他们去寻求经济支援了。

工作后,我形形色色的岗位都尝试过,客服、销售、讲师等等。甚至在第二家公司用3个月写过一本培训书籍,由于领导不满意,自己也没信心写好,就匆匆离职了。

换到第三家公司,是一个计算机培训学校。这家公司很大程度影响了我的一些工作态度,也促使我的人生发生了转变。本以为还是做就业指导老师,做规划类课程,没想到去了后竟有了另一番见闻。

学校从全国各地招辍学的孩子,进行几个月计算机培训,再投放到市场中。公司理念非常奇葩,给学生家长承诺百分百包分配。

最开始接受这份工作,是因为离家近可以照顾孩子,没想到8小时工作制到了那儿就变成了早7点到晚10点。

每个班都需要由老师来解决所有学生的就业问题,我也一直在帮学生找工作、投简历、面试。领导不停地开会,讨论解决未就业学生的问题。

每次带学生面试,都让我回想起自己升初中时,父亲带我去参加考试,每场都陪伴着我。我在里面考试,他在外面等着。考试间隙,他给我递可乐、零食。

那段时间,好像自己在慢慢成熟,也真正理解了父母,沉默并不代表不关心。这种误解,可能更多还是自身性格上的缺失造成,不能一味责怪他们。

学校学生大都不超过20岁,我会给他们讲述自己经历,希望能让他们少走弯路。他们或许能共情几分钟,但之后仍是该怎样怎样。

每次讲课喧哗不已,而他们唯一关心的问题是,“老师,请告诉我们如何找到年薪10万的工作”。这让我非常无力,也在思考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这个学校,每天清晨学生出操口号都是“年薪10万”,这是最让我无法忍受的一点。它跟传销有个类似的洗脑过程,会给学生灌输理论。

公司老板有一套自己的修身养性玄学理论,让学生学习传统孝道,比如卧冰求鲤等,还要求职员忠于公司。我突然发现,有钱其实挺可怕,可以利用资源在一个范围内不断推广自己的理念。

我一度认为这是邪教,在那个地方甚至没有人想要反抗,这种思想的高压弥漫在整个公司,挥散不去。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压抑的高中时代,身边人都在默默接受别人强行安排的这一切,但这一次我想真正反抗。

我开始身体力行地抗议一些无效会议,慢慢竟也自信起来,敢于在公众场合说出自己的想法。有些同事素质很低,经常在办公室讲黄段子,而且以学生为主人公。我鄙视他的同时也在鄙视我自己,怎能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工作?

于是,我站起来指责他,“办公室这么多女同事,有些还怀着孕,你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讲这些污秽的东西。不觉得丢人吗?再让我在这个办公室听到你讲这些不堪的东西,我就直接把水泼你脸上”。他悻悻地应承着,不再继续。

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需要明确表达自己的态度,很多人是欺软怕硬的,尤其是在职场。

一天中午,我和同事聊天,她说她薪水还不够付一个月1000多的房租。我内心十分诧异,问她,“怎么能拿着这么少的工资在这里坚持3个月”?她好像也不自知,怎么就能坚持了这么久。我瞬间感觉这种状态太可怕,在这种洗脑的思想高压下,人早已失去了反抗能力。

后来,只要领导开会,我都当成笑话看。在工作上践行自己认为行之有效的工作方法,用积极的态度迎接这个公司带来的挑战,让我收获了独立的工作能力。在这家公司的煎熬,成就了我未来的转变。

开始思考活着的意义

7年间,辗转了几家公司,我最终离开了这份并不感兴趣的工作。除了我的态度转变,孩子也是另一个转折点。对于孩子,我可能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好妈妈”。我无法做到像其他妈妈那样,完全牺牲自己来陪伴,或是给予无时无刻的关心。

有时一连出差两三天,我只能和他解释:“妈妈需要去工作去赚钱,不能时时陪着你,这件事情需要我们都接受。”同事说,这样孩子就不跟我亲近了。童年记忆犹在眼前,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对于一个需要兼顾工作和陪伴孩子的母亲来说,我一直都在权衡。这句话虽然说得没错,但就像把软刀,无声插入了我的心底。其中滋味,只有自己才能体会。所以,我只能尽可能地抽出其它时间更多来陪伴。

前段时间,和一个朋友吃饭,我讲述了自己的苦恼。孩子要学英语、画画、舞蹈,我为了更多陪伴,连看书的时间都抽不出来。人生目标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朋友说了一句很宽心的话,“如果你完成这个目标需要2年,那就把它扩充到4年就好了”

我突然明朗了,好像一瞬间知道了在生活中给亲人让步的意义,但是内心好像有一根倔强的小苗还在努力挣扎,在拒绝这种牺牲。

在30岁这个人生转折点上,我遭遇了各种变故,大舅和大姨夫相继去世,爸妈离婚。人生苦短,我开始思考自己活着的意义。

之前在电视台工作的同学离职了,觉得自己没有突破,准备离京到南方工作。去年她要结婚,约我一起吃饭。

我跟她讲了这几年的生活、工作经历。她竟然对我这个普通的私企职员生活产生了强烈的好奇,感觉我活的很有趣,也想要重新寻找自己的方向。原来,生活就像围墙,我们总艳羡着别人的生活。

还有个同学在报社当记者,她觉得自己的工作环境太沉闷,想要跳脱。离职后去了某电视台的纪实频道,感觉不适应就又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写稿一个月收入3万多。

我们见面时,她跟我说非常没有安全感,没有钱。其实她家在北京好几套房,爱人在金融业。她却看到的是国内环境不好,教育水平良莠不齐,想要移民。

从她家里出来后,我为自己感到了另一种庆幸。即使她拥有了那么多财富还在焦虑,反观自己,是不是同样我也拥有一些东西,也仍然在焦虑?

每个人都在用更大的框架去限制自己。跳脱出来的我,开始反思以前的生活,想要找回失去的兴趣。

重新走入我的编剧之路

去年6月开始,我不做全职了,只兼职一些讲师课程,开始把心思更多放在失去已久的编剧之路上。

改变要付出一定代价,而我的代价就是物质上的不稳定。我和爱人强调,自己的收入会陷入一段不稳定状态。

他表示了理解,但无法给出更多支持。在这段婚姻状态里,好像从来都是如此,我向他投射了一个信号,却得不到反馈,感觉不到他陪伴的更多意义。

我和他好像一直都在相敬如宾,两人彼此尊重,却无法在兴趣爱好上有共同追求。他是一名军人,想法上质朴简单,下班后喜欢看看综艺、电视剧。而我始终没办法适应综艺里的嬉闹场面。

两人看电影的风格也很不一样,我喜欢文艺片,他喜欢喜剧片。常常在电影院里,我们两人唯一的共识只有一句话,那就是“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不看了”。我知道,在柴米油盐里他会贴心陪伴我。但在我的精神世界里,我是孤独的。

在决定做编剧前,我一度因为双方缺乏沟通想要离婚,和他提出却没得到同意。于是,我搬出去住了1个月,由于当时公司搬家,自己就又灰溜溜的搬回家来。

这期间他一直默许着我的状态,也没有更多沟通或者要求我搬回来,我想,这大概就是亲密关系里的孤独吧。

因此,这也是我执意想要做自己事情的一个原因。我平时会看编剧方面的专业书籍,并进行一些写作尝试。留意编剧圈的人际资源,和同行的人交流,多参加行业讲座、聚会,也考虑去读一个进修班。

对于之前的我,这都是无法想象的。虽然每天挣扎着想要逃离,但是一落到那个舒适区,就觉得这份工作或许不错。

把编剧这个爱好当做精神伴侣,对于选择重新出发的人来说,或许显得很不切实际。这个行业目前还没有特别规范的标准,像拖欠稿费,不给署名,骗故事大纲,随意更改,抄袭都是随处可见的常态,甚至有些公司会和编剧签署霸王条款。

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稿酬、署名、宣传机会,这些听上去理所当然的东西,对编剧圈的无名年轻人来说尤为艰难。当然,这一现象更多是存在初出茅庐的新手里,等积累了一定作品,自然就相对来说略微掌握了些话语权。

或许,编剧们的生存状况正在改善,但作品的质量却开始下滑,有些剧本在经济利益的驱动下,完全是为了投放市场应运而生,常常就像在交作业。

虽然本着对文字的敬畏心,大多编剧还是在老老实实码字,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作品的价值,是以画面展现在观众面前才真正体现出来。

编剧个体来讲,不经过长期磨砺和坚持,鲜少有人能凭自身才华和创作能力,把剧本的价值完好无损体现出来。

我基本预见自己可能写不出来市场价值很高的作品,会像那些挣扎在边缘的剧作者一样,没有署名,没有代表作拿着微薄的薪水,在这种情况下的坚持就只能完全出于本心了。

虽然如此,但我仍想坚持试试,希望能在近一段时间找到适合自己的编剧团队,跟着圈子里的人摸索才有可能找到努力的方向。

前两天去参加一个即兴戏剧活动,演员通过几个台词在舞台上表演,既是创作者又是演员,这种状态让我兴奋,仿佛抓住了某个绳索,找到了用力的方向。我想让自己尽量多融入圈子,但如果没什么真本事,也很快会被圈子踢出来。

我所在的小区里住着一位编剧,很多时候想和她聊一聊职业上的方向和困惑。一次,在小区内偶然碰见她,聊天时我问她的剧本是否在播。她回了一句,“不播写来做什么呢”?

那瞬间,我感到这个话题无法接着往下聊了,和人家不在一个层次,没有作品可以拿出来交流。

编剧路上可见困难重重,刚刚在新路途上起步的我,无法预知还会面临哪些新状况。三十而立已结婚生子,理智里还透露着一点关于未来的天真。

我想我会一直坚持这条路,争取在2年内能有自己的作品出来,冷静接受自己面对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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