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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经济泡沫的崩坏,产生了一代压抑的年青人和一个流行文化符号“拓麻歌子”。而《青蛙旅行》象征一种新式母爱,这种爱无需投入、没有责任,主要的意义在于“被展示”。这种低成本、低责任感的社交游戏,和养“拓麻歌子”的援交少女,别无二致。


《青蛙旅行》在朋友圈大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现在这款游戏依然居于APP STORE中国区免费游戏榜第一位。

我们每天都能读到很多关于蛙蛙游戏的文章。有人用这部游戏教日语,有人分析“放置游戏”的魅力,有人采访游戏制作人询问他们的“初心”,也有人告诉你“你的青蛙可能会死!”(其实并不会啦)。

还有一些人说,青蛙游戏让他们想起了童年。汽水、弹珠、沙包,和那一部外壳廉价、色彩鲜艳的电子宠物。

电子宠物“拓麻歌子”


《青蛙旅行》在中国的走红,和90年代电子宠物在日本的风靡如出一辙。

1996年11月,万代在经过两年时间确定拓麻歌子的市场需求后,推出了初代“拓麻歌子”。这款原本面向高中女生的游戏迅速席卷全日本乃至全球的玩具市场。不止高中生,小孩和成年人也迷上了屏幕上那只像小鸡一样的不明外星生物。

但她的消亡和诞生一样迅速。走红不到两年后,电子宠物在盗版、社会舆论和用户流失的夹击下黯淡退场。曾经洛阳纸贵的电子宠物在万代的仓库大量积压,1999年,万代不得已销毁了数百万份库存。

电子宠物的短暂风靡,背后承载的是一个时代的欲望和眼泪。

那么,《青蛙旅行》是我们这个年代的电子宠物吗?

这一切可能要从电子宠物的前世今生说起。


日本:泡沫景气和崩溃

19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日本进入了“泡沫景气”时期。

泡沫经济产生的原因,目前学界还没有统一的论点。但普遍认为,《广场协议》导致的日元升值和低利率政策纵容的投机行为,激发了这场盛大的泡沫。

泡沫经济激发的投机热潮中,在股市和房地产领域体现得最为明显。股票方面,日经平均指数(可以看出日本股票市场平均走势)走出了神一般的曲线:

日经平均指数,1989年12月29日达到史上最高值  

而在地价上,当时东京23个区的地价总和可以购买美国全部国土。不仅是城市用地,偏远的乡村土地也作为休闲旅游资源而被炒作到高价。

1989年是泡沫经济的顶峰。这一年,三菱集团花费2000亿日圆,购入纽约洛克菲勒中心14栋摩天楼,成为日本泡沫时代海外投资的经典案例。

纽约洛克菲勒中心  


对于普通家庭,这意味着什么呢?

首先,只要是投资基本都能赚钱,只要是贷款基本都能获批,尤其在房地产领域。所以有无数家庭,在市中心买豪华公寓,在郊外建超大别墅。贵?不要紧,早买早赚啊。而且不是有银行的贷款嘛。

从土地交易中获得的利润被大量投入股市、债券市场、高尔夫球场会员权和海外的不动产。

账面资产的增加鼓励了消费信心,刺激了普通人的消费欲望。反正(看起来)有钱了,随便花!那段时间,法拉利、劳斯莱斯、日产CIMA等高档轿车进入了普通人的家庭,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海外旅行,“日本钱”受到了商家的大力追捧。

杂志上的圣诞节消费指南  

但是,没有实体经济的支撑只依靠资产价值的上升获得利润,这样的期待在短期内效果明显,但却会随着资产价格的不断走高而难以为继。

1989年12月29日,日经平均指数达到最高38957.44点。

此后,泡沫经济轰然倒塌。


1992年3月日经平均指数跌破2万点,8月进一步下跌到14000点左右,大量账面资产在一两年间化为乌有。

而且,由于地价走高带来诸多社会问题,1990年日本大藏省(财务部)发布了《关于控制土地相关融资的规定》,严格控制土地金融;银行也采取了金融紧缩的政策。

这对原本就在不断下滑的经济形式无异于釜底抽薪。


这场巨大的危机,套牢了无数普通家庭。

曾经触手可及的豪华公寓、奢侈品轿车,每年几度的海外旅行,都化为泡影;全家人被迫搬入小小的公共住宅;父亲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赚来的钱大部分用来还贷;母亲一方面作为主妇打理家庭事务,一方面还要出去打工补贴家用。

而且,土地与股市的套牢金额,动辄大到一个人一辈子都还不完。

泡沫崩坏带来的除了经济危机,还有深刻的社会格差问题。

道理很简单。投机火热的年代,一个普通人可以花所有积蓄买房,成为富翁。投机市场倒塌后,普通人陷入破产窘境,而专门投资房地产的企业主,损失地只是“资产”。

泡沫的崩坏实际上是对社会经济结构的一次“清洗”。在这次清洗中,普通人大量退场,财富集中到了少数赢家手中。这种清洗带来的复杂影响,现在仍盘旋在日本社会上方,阴魂不散。


泡沫崩坏后的年青人,以及电子宠物的商机

泡沫崩坏下的年轻人,感受到的是无处不在的压抑。

首先,在社会文化的刺激下养成超前消费观的他们,要开始学会节制自己的欲望了。

中国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些日本年青人,在顺利地适应了消费至上的繁华社会后,要面对自己濒临破产的家庭,重新开始学会节制。

他们还要学会忍受差距巨大、日益明显的社会不平等。这里又是句中国人的老话,“不患寡而患不均”。

最关键的是,改变这种生存现实的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

在泡沫崩坏之前,日本的雇佣场域是一个明显的“卖方市场”。经济发展创造了大量岗位,东大、京大等一流大学毕业的学生在就业领域极受欢迎,各大公司争相雇佣。而且,日本企业大多采取“终身雇佣制”,员工一旦进入公司,基本终生不愁。

泡沫危机爆发后的经济发展停滞,直接导致雇主对员工的需求大量减少。S级超一流大学的毕业生,也面临求职无望的危险;雇主们想了很多办法来规避终身雇佣的制度规定,比如把边缘员工发配到不重要的边远部门,有时候甚至专门成立一个闲职部门,来安置这些不被需要的员工。

新海诚短片《她和她的猫》里,女主角也因为就职问题非常烦恼  

越来越多的年青人找不到或是不愿意参与全职工作,成为依靠打工(アルバイト)为生的"飞特族"。


压抑无疑是这个时代的日本年青人需要对抗的主要问题。

但万代,一家生产电子游戏的厂商,则在压抑的社会氛围中看到了商机。


电子宠物的最初想法来自于万代公司一名做市场调研的女员工真板亚纪。她在做市场调研的时候,发现大部分孩子都希望能养一只属于自己的宠物;但现实中无论是拮据的家庭条件还是狭小的居住环境,都无法满足孩子的这个想法。另外,对于女性而言,宠物的陪伴能让她们获得情感满足。

真板亚纪

在此后的多次市场调研中,需求逐渐清晰起来。价格低廉,外表可爱,便于携带,能激发人们的情感关怀……

1995年,曾供职于万代,后来成立Wiz公司的横井昭裕接受了电子宠物的开发工作。

1996年,初代“拓麻歌子”在日本市场推出。七个月以后,拓麻歌子在日本国内售出了 500 万只,为万代带来了 1.5 亿美元的销售额,并进军海外市场。

女高中生、家庭主妇、社会人……他们都沉迷于这款功能简单的小游戏。他们定时喂养自己的“小鸡”,和它说话,甚至为它举办葬礼……

很多人对这一社会现象做出了评论。有人认为拓麻歌子满足了人类被依赖的需求;有人认为她让人们“不需要花费现实生活中的各种资源就可以培育宠物”,而且这种培育的效果是即时性的。

这是一种低成本的爱。

然而,人们却愿意为这种低成本的爱付出高昂代价——

因为电子宠物不及时照料就会死亡,学生们开始把拓麻歌子带进教室。不堪其扰的老师和学校为了保证日常教学的秩序,开始清理学生手中的电子宠物,禁止学生将其带入校内。

更大的问题出在高中生方面。电子宠物成为了女生团体的“共同话题”,极大地影响了群体内的社交状况。女生为了融入群体,在社交压力下不得不购买电子宠物。另外,由于电子宠物热潮引起的短暂脱销和某些限定款的风行,一些机器的价格涨到了普通高中生难以企及的高价。

高昂的价格、不富裕的家庭,和社交与炫耀的欲望交织在一起。为了获得电子宠物,一些男生开始偷钱、抢劫,一些女生选择援助交际。

出卖道德、身体和未来,为了一只电子宠物。

漫画讽刺女生为电子宠物去援交  


由于产量不够、盗版风行和游戏可玩性不足,电子宠物的风潮在一两年后迅速退水,游戏市场被其他更耐玩的产品充满。“拓麻歌子”,迅速地退出了历史舞台。


电子宠物和《青蛙旅行》

为什么我会从电子宠物想到《青蛙旅行》呢?

“他们很不一样啊“”,我听到过这样的反驳。在培育电子宠物的过程中,玩家享受着对拓麻歌子的控制感;而在《青蛙旅行》中,你无法控制自己的蛙儿子,他出门还是在家,去关东还是去大阪,一切随缘。

一切随缘的蛙儿子


“我绝对不会为蛙儿子援交吧。”


但是大部分人也许和我一样,养蛙儿子的最初原因是朋友圈中的社交压迫。

一夜之间,懂日语的、不懂日语的朋友们都在朋友圈晒蛙。公司里所有的同事都在讨论“我的蛙儿子昨天去了哪”,大家打开手机比对图鉴……这种环境下,不养蛙儿子似乎和整个社会都会脱节。

更重要的是,《青蛙旅行》象征一种新式母爱,这种爱无需投入、没有责任,主要的意义在于“被展示”。这种低成本、低责任感的社交游戏,和养电子宠物的援交少女,别无二致。

我的蛙和大家的蛙一模一样。这种相似性,模糊了我和它之间的情感纽带,让我在养育它时,不用承担任何压力,也不用经历任何的挫折感。

养育它的意义是展示性的,是在朋友圈或者微信群中发布他的截图,碎碎念我的蛙儿子今天有去了哪里,寄回了什么照片……

我们是真的喜欢青蛙吗,还是喜欢这种“展示爱”的感觉?


为什么我要详细地介绍日本泡沫崩坏的前因后果?

天文数字的房价,暴跌的股票,逐渐顽固的阶层差异,找不到工作的毕业生……这些关键词,听起来不是令人肝儿颤的耳熟吗?

面临着同样的社会压抑,年青人们共享着相似的焦虑。只是我们选择了一种更加“与世无争”的方式。与控制与被控制关系中的电子宠物不同,我们甚至不想负一点照料的责任。

二十年前的援交少女会为了愿望出卖身体。

而我,甚至不想为遥不可及的欲望再付出什么。

我们称这种生活态度为“佛系”。


资料:

关于泡沫景气和泡沫崩坏,参考了日文维基的相关词条

部分图片来自于知乎答案:

上个世纪日本泡沫时代究竟是怎样的一副光景?到底繁荣到什么程度?——文嘉的回答

关于房地产泡沫和普通日本人生活,有一篇文章可以参考:

日本房地产泡沫破裂后的平民生活

关于万代公司创造拓麻歌子的情况,来自两篇门户网站的文章:

20 年了,你还记得当年养过的"电子宠物"吗?

电子宠物:它火遍全球 却曾是一次彻底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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