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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诗】
踏莎行
宋•姜夔
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词评】
王国维《人间词话》: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亦元夕感梦之作。起言梦中见人,失言春夜恩深。换头言别后之难忘,情亦深厚。书辞针线,皆伊人之情也。天涯飘荡,睹物如睹人,故曰“离魂暗逐郎行远”。“准南”两句,以景结,境既凄黯,语亦挺拔。昔晁叔用谓东坡词“如王嫱、西施,净洗却面,与天下妇人斗好”,白石亦犹是也。刘融齐谓白石“在乐则琴,在花则梅,在仙则藐姑冰雪”,更可知白石之淡雅在东坡之上。

沈祖棻《宋词赏析》:首两句,人。“分明”句,梦。“夜长”两句,感梦之情。上片言已之相思。过片两句,醒后会议。“离魂”句,言人之相思。“淮南”两句,因已之相思,而有人之入梦,因人之入梦,又怜其离魂远行,冷月千山,踽踽独归之伶俜可念。上片是怨,下片是转怨为怜,有不知如何是好之意,温厚之至。燕燕莺莺连用,本苏轼《张子野年八十五尚闻买妾述古令作诗》:“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

【意译】

(一)你迈着燕子般轻盈的步子出现在我的眼前,如黄莺般婉转的声音萦绕在我耳畔,在梦中我又那么分明地看到了你,我的爱人!你说:“长夜漫漫,那因思念郎君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痛苦,郎君又怎能体会呢?”春天刚一来临,对你的思念之情就已把我的心占得满满的,满满的。

自从分别后,我寄去的每一封书信你都要每日带在身边,一遍一遍地读着;与我分别时还在做的针线活,搁置在那,好久好久不曾动过了,哪还有心思做衣裳呀,你的魂魄呀,暗暗地追随着郎君,哪怕郎君行得再远!清冷的月光笼罩了淮南的千山万岭,在一片冷寂的山岭间,你的魂魄,孤孤单单地回去,又有谁来照顾呢?

(二) 如燕子般灵巧轻盈的体态,如黄莺般娇软的声音。我看得非常真切分明,在梦境中又一次见到你的音容。你嗔怪我太薄情,不理解你在漫漫长夜中相思的深情。也不理解你在初春时节便被相思折磨的苦痛。

分别后你写给我的情书我日日贴身带着,分别时你亲手给我缝制的衣衫我也日日穿着,每日都能感受到你的气息,仿佛你从未离开。你的魂魄暗暗追随着我,无论我走得多远。淮南的上空一轮皓月,冷冷的清辉洒向万水千山,一片迷茫凄寒。我只能看着你的魂魄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归去,也没有人伴随和照管。

【赏析】
据词题可知,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元旦,姜夔从汉阳去湖州途经金陵(今南京)时,思念昔日恋人,感梦做此词。全词因梦而生,亦梦亦真,意境凄迷,不唯清空,且又骚雅。

词的首句“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点明题旨,感梦而作。昔日恋人如一位绰约仙子般,迈着轻盈的步伐向词人款款走来,用柔媚娇软地语调嗔怪词人何以如此长久地不来与自己见面,读者眼前仿佛看到了这样一位神仙妃子下凡,飘逸脱俗,不食人间烟火,“分明又向华胥见”,原来这只是一场美梦。“华胥”,梦里,《列子•黄帝》:“黄帝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一个“又”流露了词人对恋人思之深,念之切,现实中无法见面,只能在梦境中一次次与恋人相会。首句以梦境中的恋人形象来开启,从虚处着笔,奠定了全词清空的基调。

“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词人笔锋陡转,不写自己如何相思,却代人立言,转而揣摩对方的心理,其手法与“料得家中夜深坐,多应说看远行人”、“今夜路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相似。妙在从对方落笔,更显得情致缠绵,恋人嗔怪自己不能理解她的长夜相思之苦,词情哀怨。“春初早被相思染”, 春天刚一来临,对你的思念之情就已把我的心占得满满的。一个“染”字,用得精妙,化无形为有形,写出了我的心是如何被这相思之情沾染上,以至于整个心都浸没在了相思的海洋,无力自拔。

过片“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此句抒写了与词人分别之后,恋人的生活状态。承上启下,紧接着上片最后一句描述这折磨人的思念,如何将自己的心慢慢侵蚀。一别之后无心顾及那搁置已久的针线,每日只是盼着情郎的书信,情郎的每一封书信你都要每日带在身边,读了一遍又一遍,相思成疾,以至于魂魄离开了肉体,追随情郎的足迹远去。此句写得离奇,犹如杜丽娘因梦而死,又因梦而生。

最离奇的还有最后一句“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连一向对姜夔词多有贬词的王国维都说,“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清冷的月光笼罩了淮南的千山万岭,在一片冷寂的山岭间,你的魂魄,孤孤单单地回去,又有谁来照顾呢?恋人如离魂的倩女般在淮南的山岭中找寻情郎的踪迹,让我们看到一个满怀幽怨的魂魄孤独而来,又独自而去。

此刻,我们的眼前仿佛看到了词人那怜惜的目光。爱人的魂魄寂寞又何尝不是词人的寂寞呢!写爱人实在是在写词人自己的寂寞相思。(皓月冷千山,“冷”,明明是皓月,照耀着千山,怎么会“冷”?皓月千山如此清冷,一个“冷”,不仅写出外在景致的冷寂,更是爱人间分隔的凄冷。当离魂孤寂地回去时,没有人陪伴,没有温情,这又怎么不让人觉得“冷”呢?这两句写得好,正是把外在景致与人物内心感受那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子雨)此句以景结情,写得凄楚迷离。如唐圭璋先生说:“这两句以皓月千山衬托恋人离魂于夜里寂寞归去,同时又暗示了作者的相思之情。”

【链接现代诗】

(一)
月亮在说我 说你
王海桑
爱情扶我上路,然后走开
让我一生怀念
怀念那一扶的长久
和一生的短暂

黑白色的夜里,我想看看月亮
我看见月亮很好,就像我当初
看见你很好一样
那永不回来的日子渐渐褪色
在月亮下悄然响起
我知道,它是在说我 说你

此生已决定不再和你相遇
因为我,如此的想你
只有彼此珍重,各渡遥远一生
我听见月亮还说------
思念着,是寂寞的
爱着,是美丽的

不需要相濡以沫,不需要执子之手,人生中还有另一种让我们油然起敬的爱。那些封存在岁月深处的爱情,在心底,时时被我们翻捡出来,闻一闻,芬芳依旧,在心中虽然还有点点的痛。但知道相互之间依然爱着,也是一种幸福的。喜欢海桑笔下那流露着寂寞与美丽的爱情,如同姜夔笔下空灵幽怨的爱。

(二)
很久以来,一提到自号“白石道人”的姜夔,在我想象中总是那么不很真切。
比如人们都很熟悉苏东坡,读他的诗词文章,读他的生平轶事,会感到他的一笑一颦都仿佛就立在眼前,坦荡、率真而放逸,是一位幽默风趣而又饱经世事的智者。人们也熟悉秦少游,那个才华横溢却性格柔弱的才子,还有风骨傲岸的黄庭坚。他们都是才情卓绝、个性生动、有着人间烟火气的人物。而姜夔和他们都不太相同。他似乎是从古代某些传说里走出来的人物。世人都赞他人品秀拔,风采出众。说是其人“体态清莹,气貌若不胜衣,望之若神仙中人。”

作为南宋年间的一位江湖游士,一位交往当世名流、靠诗词文章和音乐为生的清客,我总感到姜夔是那样刻意经营自己的形象,那样清,那样冷,那样逸,那么不食人间烟火,总让人感到有些雾里看花。

直到读过台湾诗人余光中的一首诗《等你,在雨中》才让我对白石词产生了兴趣:

等你, 在雨中, 在造虹的雨中
蝉声沉落, 蛙声升起
一池的红莲如红焰, 在雨中

你来不来都一样, 竟感觉
每朵莲都像你
尤其隔着黄昏, 隔着这样的细雨

永恒, 刹那, 刹那, 永恒
等你, 在时间之外在时间之内,
等你, 在刹那, 在永恒

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里, 此刻
如果你的清芬
在我的鼻孔, 我会说, 小情人
诺, 这只手应该采莲, 在吴宫
这只手应该
摇一柄桂浆, 在木兰舟中

一颗星悬在科学馆的飞檐
耳坠子一般的悬着
瑞士表说都七点了 忽然你走来

步雨后的红莲, 翩翩, 你走来
像一首小令
从一则爱情的典故里你走来

从姜白石的词里, 有韵地, 你走来

余光中的这首诗写得清丽婉约,款款有致,有古典的韵律,也有现代的节奏。诗里写的是现代人们常常会遇到的一种约会情境。等待中,对即将姗姗而来的佳人充满了期待、想象和幻觉中的美感。

诗的最后一句打动了我:从姜白石的词里, 有韵地, 你走来
这样美妙如莲的女子,竟是从宋朝那位姜白石的词境中走出来的。写得是这样的温柔,这样的唯美,这样的精致,这样的空灵。
2018年1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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